1. 首页 >
  2. 新闻资讯 >
  3. 文艺之窗

作家厉彦林:走亲戚

发布日期:2024-12-31  点击量: 58

640 (7).jpg

作者简介

厉彦林,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已出版《灼热乡情》《享受春雨》《春天住在我的村庄》《地气》《人间烟火》等作品集,曾获冰心散文奖、长征文艺奖、《人民文学》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多篇散文作品入选各类语文、思品教材和教辅等。部分作品翻译到国外。


走亲戚

亲戚,是指和自己有血亲和姻亲的人。走亲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民俗,也是中国人联络情感的重要途径与方式。在我老家沂蒙山区吃完过年饺子,从农历大年初一到十五除了拜年就是走亲戚,正月里除了香气扑鼻的年味儿,就是浓烈醉人的亲情味儿。在乡村道路上,我们经常遇到挎提蓝、挑扁担、车推驴驮,成群结队走亲戚的,说着、笑着、走着,渐行渐远……

记得我上中学时,还没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挺紧巴。走亲戚也都是得管饭、吃饭。亲戚朋友家有结婚的兴事,喝这顿喜酒是过嘴瘾的好机会。坐酒席讲究礼节和规矩:坐座位不能乱,只能说吉利话,主人和长辈没有动筷子不能先吃。够不到菜时不得站起来去夹菜,吃的时候不能狼吞虎咽,更不吧唧嘴巴出声音,年轻人得有礼貌、有眼力见儿、勤快。我替我父亲去亲戚家喝了不少喜酒,后来我才想明白爹娘的良苦用心,分明是让我去吃顿好饭、解释馋。

走亲戚,其实是传统农业社会的一种自我应急和救助,“养儿防老”“多子多福”“遇上难的时候,说不准哪块云彩会下雨”。真诚、纯朴、善良的人性,温厚、慈祥、宽容的笑容,纯洁共情的人际关系、怡然恬淡的生活方式和温暖人心的情感,都是漫长艰辛岁月的必需品和营养液。我出生在上个世纪50年代末,我这个年龄段,有幸见证了我们这一代、父母这代人、爷爷奶奶辈的人,那种亲戚之间的紧密联系和互为帮衬渡难关的情景,那是一幅悠久复杂、常有辈分交叉错乱的亲戚聚首图像。到了独生儿女这一辈,孩子们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直系亲戚少,对走亲戚不太感兴趣,他们的孩子也只知道爷爷、奶奶和姥爷、姥姥,不知道伯伯、叔、姑、舅、姨等这些称谓,也没了姑表、舅表、姨表兄弟姐妹,缺少了与亲戚难舍难分、与亲人千里团聚的记忆与焦虑,以及坐在一起聊天、交谈、吃饭的热闹与开心。当然,国家已经放开生育政策了,这种状况定会被改观,许多亲戚的名称也会慢慢复活。

中国人和西方人的家庭观、亲情观是有差异的。西方人崇尚个人主义,亲情相对淡薄一些。中国人过于依赖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家庭或宗族,孩子永远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孩子不管多大,即使过了80岁,在父母面前还是个孩子。记得那年深秋时节我回县城岳父家。黄昏时刻,80岁的岳父和他的老友钓鱼未归,近百岁的爷爷自带马扎、坐在宿舍院的大门口,不停地巡视对面马路上的行人,在等我岳父回家吃晚饭。我担心天气凉伤身体,赶忙劝说:“爷爷,天都黑了,咱回家吧?”“钓鱼的没回来,我再等等。”百岁老人在等儿子,心里有牵挂和眷恋,有担心和期待,更有父子一生的情缘。这场景如此温情和弥足珍贵,这简单的话语如此温暖人心,这一幕让我铭记在心。

中国人深受儒家思想熏陶,亲情在心目中的位置十分重要,兄弟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都是强调亲情的力量。当然,亲戚多了,容易生烦;亲戚太少了,也会寂寞;等上了年纪,又显得生活孤单,反而觉得亲人血缘真亲真好、亲切亲热。因而苏东坡写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晋人李密在写给司马炎的《陈情表》中感叹:“既无叔伯,终鲜兄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现实生活中,官员职务高了,亲戚也会争相来扰,请求解忧,令你五味杂陈。譬如有的感叹自己读书时亲戚“人情薄如纸”,有的说自己当官后“亲戚越来越多”,有的干脆把亲戚“骂出门”。老话说“人穷不串亲戚门,没钱不回娘家门”,虽无奈,但句句在理。因而“好亲戚不如穷菜园”。如果你没本事没实力生存,没有共同语言、志趣与喜好,亲戚都可能爱理不理的。还是要摆脱消极、依赖、悲观心态,开动脑筋、放开手脚拼搏奋斗,为自己争口气,让亲戚瞧得起。

中国人的情感细腻且丰富,心中埋着“根”和“脉”的情结,喜欢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相互依存、共同生活,“四世同堂”“五世同堂”更是让人羡慕不已。西方教育方式与我们不同,家长不是把孩子当作私有财产、附属品来对待,孩子过了18岁就要自食其力,不当“啃老族”,与父母也就联系少了。老人更不是义无反顾、全身心地忙于给晚辈带孩子、当保姆。在外国人眼里,中国人的亲情关系和人脉复杂程度难以想象和理解。相比之下,中国人不仅家庭“人情味”浓,社会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倡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价值观,感情、亲情、真情的长线把中国人紧紧凝聚在一起,这也是中华民族凝聚力强的一个文化溯源吧。

 (摘自《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