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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茜萌:流水“账”(第十九届叶圣陶杯初赛获奖佳作)

发布日期:2022-07-14  点击量: 180

流水“账”

张茜萌(伊宁市第三中学高二)

外婆自2015年便开始记日记了。幼时的我,总是趁外婆不注意时偷偷拿来日记,迎着她嗔怒的样子,然后大声朗读出来。我仍记得我那神情,宛若一位头戴月桂花环的凯旋将军,不时看到了错字,便又化身“教师爷”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开口道:“外婆,我一段话看到三四个错字了都!”外婆看不惯我的腔调,便从我手中夺回她的宝藏,皱着眉头,操着一口陕西乡音对我说:“鹅(我)水平有限,不爱看别看!”是啊,我的外婆便是集赤诚与可爱于一身的“老小孩”。

那时我已知道了“流水账”这个词,常扮出老师模样,说外婆真是写了一手好流水账。不过,我也学着外婆开始记起了日记。

写下的“流水账”是游走在笔尖的流水声,而那曾经的往事与追忆,又何尝不是“流水年华春去渺”所凝成的泪珠呢?外婆在抗日战争结束后一年出生,虽诞生于一个地主家庭,可上天让她在自然灾害与饥荒中度过了童年,十七岁时便依媒妁之言嫁了人。又在临近高考十三日时,高考制度被骤然取消,就此,外婆的一生被“文革”所改写,她这一代人的命运也就此转折。她眼睁睁目睹自己父亲因成分不好被“批斗”,家中如被台风侵袭一般的狼藉,最后父亲几次精神崩溃后跳入渭河。外婆诞下的第四个女儿,因家中无法养活,便送与他人。我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度过那样的年代,我不愿去想象,也不敢想象。

她带着我的母亲来到了新疆,如那芦苇,便在新疆扎下了根。那风中的芦苇滑过水面,漾起的流水,是我未曾关心过的外婆小情绪的“荡漾”。小时候,外婆很爱给我讲述那些她所经历的故事,讲述文革时期的艰险与苦难,也爱夸耀以前外公的画功与一手好字…可不知何时起,外婆已然许久未曾向我讲述她从前的故事了。“我都听了七八遍了欸,外婆——”每次我如此说到,似乎能望见她眼中流露的歉意与落寞,好像那小溪离开了河道独自闯荡时的慌乱之态。

她的流水潺潺声我突然听不见了,是因为歉意吗,是因为意识到已经给我讲过如此多遍了吗?或许也没有那么多次,只是当时的我不想再听罢。但其实,我很喜欢那些故事,也很怀念她为我讲故事时的暖阳与她那如咚咚泉水般的声音,若她下次再开口向我吐露时,我都不会打断,认真听下去,任这语流向前…

外婆另寻了诉说的对象,这流水声转而于笔尖传递。我翻开外婆的日记,入目的便是 “我把知道的这些事都记下来,要不时间长了,就忘记了。”原来这一段段分割开来的流水声,以前我以为的流水账,竟都是她想留却留不住的记忆。

接着看下去,目之所见处,是一位仍未放弃学习,对生活保持热忱,不断对他人散发善意的“银发族”。这银发的光,将幼时未曾学习过的拼音照亮,外婆学会了查字典;这银发的芒,为茫茫诗海所浸润,外婆的日记上满是诗歌;这银发的素馨香气,是在某一个早晨,把按摩颈椎的方法传授给一位维吾尔族清洁工,而“受教者”每每见到她时的招呼,便是这香气的诠释;这银发的愁绪,是在瞥见一地落花时忆起的“黛玉葬花”……对比于我,此时所写的一些日记,无非是在象牙塔中铸造着理想主义的口号,自负地徘徊,容不进家人的影子,而外婆的每一篇日记,都有我的名字,我的痕迹。

外婆也同样喜爱记账,毕竟,“流水账”也包含了个“账”不是吗?她常常将超市购物后的发票夹进日记本中,或是将菜的价格写入日记。她也总爱同我讲这些菜的价格,我不爱听,便敷衍着过了耳,想必她定然是发觉了,也不再张口。

可在外婆生病离开家的一个月时光,我独自一人踏入超市,随心所欲地购物,竟花费了一百元大洋有余,我开始想念她记账的好处了。我也慢慢察觉,原来乱糟糟的床不会自动变得整洁,脏了的碗也不会放进洗碗池就变干净,垃圾也不会满了便自动消失,我也开始学着像她一般记起这“流水账”。这份流水账,是情的流动,是水的浸润,“账”则蕴含着中国人独属的“柴米油盐”里的浪漫与温馨。

外婆的流水账,是这个世界给予她的藏宝图,更是一笔难以概括的人生清单和追寻存在意义的证明,那一笔一划里给予了我与她的生命不断连接、合流的力量,也让六载春秋的温暖一直涌动于我们共处的时光缝隙之中。

(指导老师:李丽) 

【点评】

作者在祖孙日常生活的点滴中发现了外婆的日记,将之戏称为时光流水的“账”,借此体会和记录了老一辈人生历程中的光芒与馨香。文中所言源于自家亲情,但也面对着大时代里浮沉的每一个个体,表达着内心的尊重和赞赏,体现了作者对凡常人生的真切感悟。

文章结构上从往昔回顾到今时所感,既有对外婆人生故事的钩沉铺展,也写出了“我”的态度的对比变化,显示了构思的巧妙。虽然外婆的典型形象大多呈现于日记载体或“我”的侧面观照中,稍显模糊,但这也正是年轻人对他者生命的触碰、感应和逐渐抵达的过程,相信作者还可以走得更近,写得更好。本文获省级一等奖。(包学菊 高校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