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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芳萌:我的父亲(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大赛初赛获奖作品)

发布日期:2021-06-03  点击量: 161

编按由教育部审批、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主办、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校园文学委员会和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有限公司《中学生》杂志社承办的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初赛评奖工作已按照大赛章程与计划方案顺利完成,获奖结果于1月15日在大赛官网发布。

近期“校园文学研究”微信公众号和大赛微信公众号分别推送获奖佳作,既展示大赛成果,又为爱好写作的同学提供学习的范文,以期帮助更多的同学提高写作能力。

请关注鉴赏。

 

    如果已经知道了结局,你会怎样对待通向结局的过程呢?

    这些天以来,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父亲结束第三个疗程出院的时间赶上了十一假期,买不到返程的车票。一向节俭的他为了跟家人一起过中秋节,愣是买了他这辈子第一张商务座车票。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我在门口迎接,开门便望见了满身疲惫的父亲。进门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拥抱,父亲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他双眉紧皱起来,神情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身材瘦小的母亲提着沉重的行李箱跟在后面,一边进门一边对我说:“爸爸已经承受不了你这么大的力气了。”

    但我真的只是轻轻一抱,并没有用多大力气的。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丁立梅散文里的一个片段:

   “以前我总以为,青山青,绿水长,我的母亲,永远是母亲,永远有饱满的爱,供我们吮吸。而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母亲犹如一棵老了的树,在不知不觉中,它掉叶了,它光秃秃了,连轻如羽毛的阳光,它也扛不住了。”

当时读到此处的我只是被生活的无情所震撼了,并没有想到,这种无情也会如此快地降临到我身上。

用母亲的话说,以前的父亲拥有铁打的身躯,风吹雨淋,百毒不侵。他身体素质很好,平常很少生病,吃糠咽菜也从来不挑剔。或许是因为小的时候吃过足够的苦,长大后的苦头他才都不甚在意。

    父亲小的时候家境贫寒。其实“贫寒”这个词不足以描述奶奶家的窘迫。记得以前与父亲聊过,他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去上学的情景。村子里没有学校,从小学到高中他都是独自步行几里路去乡里上学。在父亲的讲述中,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饭盒里装着被奶奶压得紧实的、够吃上一个月的咸菜,背包里装着掉了封面的课本和短的几乎拿不住的铅笔头,在凌晨四点半黑漆漆的乡间土路上,一个形单影只的小孩背着破破烂烂的书包,在薄寒中迎着风,高声唱着那个年代励志的歌曲,唱到月亮西沉,唱到朝阳升起……

    如果说人的一生是做一幅画的过程的话,那么父亲画布的底色是夜一般的深黑。只是他不信命,固执地在那黑暗的画布上涂抹光明。歪歪斜斜的小孩的身影渐渐高大,变成腰杆笔直的少年。拂晓的东方,启明星慢慢黯淡下去,最终被太阳的光芒掩盖。天亮了,他第一个到学校,在教室门口等老师开门。

    后来父亲说,当自己每次迎来朝阳的时候,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考上大学,摆脱这困窘,不能让下一代再吃这份苦了。

    现在想想,是他早就替我把这份苦生吞硬咽下去了。

    父亲凭着骨子里的固执和顽强实现了梦想。他先是在这座城市的大学里任职教授,后来出国访学,同国外实验室进行学术合作,在国际学术界知名的杂志上发表论文,成为一位学者。

    自打我记事起,家里从不缺衣少食,经济条件算是相当不错;对于我合理的愿望,他也总是尽可能地满足。但是无论家里再怎么富足,他总是保持着近乎苛刻的节俭,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我都是一样:不可以糟踏粮食,不可以浪费水电,有必要花的钱不需要吝啬,但是没有必要花的钱绝不可以乱花。

我至今都清楚记得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同父亲去商场的情景。父亲去旁边的柜台挑东西,我坐在购物车里,看到旁边购物车里的小孩挑选了满满一车玩具,心里有些发痒,便从车里爬下来,去玩具区拿了几个我在电视广告里看到的心仪已久的玩具。爬回车里的时候,父亲刚好回来。看着我手里的玩具,他神情严肃起来,问我:“萌萌,你想买玩具么?”

我点点头。

    父亲从我手里把玩具夺过去,仔细地看了看,指着它们说:“只能买一个,你挑一个。”

    我说:“都想要。”

    父亲皱起了眉头,仍说:“只能买一个。”

    我开始哭,断断续续地问他为什么别的小孩可以买那么多,我却只能买一个。

    “好好玩一个,研究明白它。没有必要买这么多。”

    我哭得更大声了,吸引了周围很多顾客都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

    父亲把我从购物车上抱下来,不理会我的哭闹。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深黑色的眸子泛着严厉和坚定。然后他把所有的玩具塞回到我怀里,一字一句地说:“不买了,放回去。”

    我眨着泪水迷蒙的双眼怯怯地望着父亲,父亲仍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我便不敢再哭闹了,把它们放到旁边的货架上。

    父亲又一一拿起来,塞给我:“放回原处,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是父亲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我的要求,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一定不可以麻烦别人去做。如今,父亲喊我帮他把帽子挂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是难受到了不能忍受的程度。

    我接他递过来的鸭舌帽,看到他摘帽子时头发的样子。他年轻时迷住母亲的乌黑浓密的头发已经所剩无几,头顶裸露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很扎眼。他感到头顶有些痒,轻轻用手一抚,随即掉下一小把稀稀拉拉的头发。

    我难以形容此情此景在心中产生了一种什么感觉。“癌症”这个词我并不陌生,化疗药物会使人脱发我早也就有心理准备。当听说别人的亲属因此离世的时候,在生物课上听老师讲解原癌基因、抑癌基因、化疗、放疗这些词汇的时候,甚至在刚收到父亲的病历单的时候,都没有此时的感觉强烈。

    这是一种对于生命走向无可逆转的衰败的恐惧,是一种明知将要发生什么却依然自欺欺人的恐惧。这种恐惧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回避望向他的视线,但是又不忍心错过任何一次能看见他的机会。

    走出父亲的房间,在关上屋门前的一瞬间,我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贪婪的想法——多看父亲一会儿,哪怕只是通过一条狭窄的门缝。

    父亲闭着双眼,眉头紧锁,就水吞下了床头母亲准备好的一把药片,然后他将脱落下来的一把头发用纸包好,像个技术拙劣的小孩掩饰谎言一般,藏到床头的抽屉里。做完这一切,父亲像是被抽光了力气,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我听到从被子里传出一阵微弱的啜泣,像是受伤的困兽发出的呻吟。为了不产生依赖性,父亲对止痛药的用量严格控制,大多数时候都是靠意志忍受着遍身的疼痛;为了不影响母亲休息,父亲坚持和母亲分屋休息,一直以来他都是独自熬过不眠的永夕。

    我轻轻挪动了一下脚步,却惊扰了刚刚安适下来的父亲。他睁开眼,发现了门缝外面的我,厉声问道:“还在这里干什么,昨天的导数题解出来了么?”

    我几乎就要哭出来。父亲在被化疗药物折磨得夜不能寐、食之无味的时候,心里惦记着的,居然还是我和那几个问题的斗争。

    在我一愣之间,父亲认定我不会解,挣扎着坐起来,扯过一张草稿纸开始演算。他厚实的大手如今瘦骨嶙峋,关节突起,握笔的时候微微颤抖。我连忙回答说会做了,他还是执拗地要给我讲完。但是终究体力不允许,笔滑落了,我轻轻拿起笔,接着父亲的步骤算下去。直到写出最后一步正确答案,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躺下身去。

 

    在我准备离开他房间的时候,他突然从被子中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说:“闺女啊,爸爸的病你不用太操心。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好好学习,爸爸才有念想活下去啊。”

    一开始我觉得,生活的残酷在于,它总是猝不及防地在我们以为会安心的日子中,强加给你一些难以承受的现实;后来我发现,更残酷的是,当它把这些现实强加到你头上的时候,你如此清醒地看到至亲之人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却无能为力。父亲拼命想替我扛下所有生活的苦,我却分担不了他一丝一毫肉体之痛。

父亲今年才刚刚四十五岁,还没有给我过十八岁生日,还没有收到过他含辛茹苦地栽培了一辈子的孩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有领到我工作之后孝敬他的第一笔工资,还没有挽着女儿的手把她交给新郎,还没有听过外孙或是外孙女呱呱坠地的啼哭……我的父亲,他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人生,还没有见证我的人生。

在梦中,我恍若站在沙滩上,抓起一把沙子紧紧地攥在手里。但攥得越紧,漏掉的越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不甘心,但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的本质之后仍然热爱生活。”罗曼·罗兰如是说。我的黑夜降临了,是不幸,是悲剧,是折磨。但我不能哭。我多想回到过去,抱一抱父亲。那个野草一般顽强的、摸着黑迎着风去上学的父亲,那个铁青着脸不许我贪心却又偷偷给我买下玩具的父亲,那个因我不够努力而独自失望又苦心孤诣帮我进步的父亲。那个天地间,教我永远保有野草般坚韧的父亲。

指导老师:徐建芹

点评:

本文描写了一个个生活片段,感情真挚。作者遭受了父亲身患癌症的打击,痛苦、无助流露在字里行间。但面对苦难,还有坚毅和勇气支撑我们继续生活下去,父亲顽强、奋斗的人生教会作者的正是这种精神力量。除了对生活进行真实书写,作者的语言表达能力也增强了本文的感染力。不仅运用了多种叙事方式,还适时抒情,语句生动且充满诗意。尽管在主题表达上还不太充分,但相信作者会继续以对生活的热情书写美妙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