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赵会宁,甘肃省山河初级中学教师,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于《人民日报》《四川文学》《飞天》《散文百家》《延河》《延安文学》《六盘山》《大观·东京文学》《河南文学》《北斗》《甘肃日报》。曾获范仲淹散文奖、《散文百家》散文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出版散文集《土地生暖》。
作品简介
《倾斜在乡间的修辞》一文表于《四川文学》2023 年第九期,全文共计 11700 多字,分五个章节,依次为:草从不寂寞、露珠这个舞者、鸟儿吐翠、土地和炊烟中年忙碌着、人气定是绿色的。
其中前四个章节选取村庄特有的风物为意象,或者以一个儿童的视觉或者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觉 或者以一个介入者的视觉,具象化地书写它们的生命状态和存在形式,体现村庄的自然生态,进而映射自然生态对人文生态的深远影响,形象诠释天人合一的古朴生存理念。同时,
通篇采用拟人手法,从敬畏自然界的一草一木切入,由物及人,将珍爱生命、尊重生命、敬畏生命的认知一贯到底。最后一个章节选取村庄一个下棋的场面,借各色人物的细节描写,既体现人性的憨朴,又体现人际间的和谐,深刻挖掘村庄本质的文化属性,其他四个章节和此章节之间形成映衬和铺垫关系。
村庄在上,任何一种生命的自由成长,都是对村庄伦理和生态的诠释与修饰。“倾斜”一词可以理解为钟情、钟爱,甚至是痴迷,以此含蓄映射情感倾向。尽管前四章的书写重心在村庄风物,但从不乏人物书写的贯穿,他们每一个是个体的,更是群体的,代表着一代人,早已成了农耕文化背景下一个具有不息生命力的文化符号或文化元素,所以此文中的村庄也不只是一个人的村庄,它是一个群体的村庄,是一个历史的村庄。
获奖感言
在甪直,走近我的是一棵树,是一棵年岁有一千五百载的古银杏树。粗壮,高大,挺拔。用这些词叙述这一棵树,感觉还是俗了。单单就黄的通透、彻底、纯粹的那一树叶子,觉得这些词还是太轻浮了。
这一树黄叶,像一把伞,庇荫着甪直,更像一道慈眉,恩惠着甪直。眉的下方,一座陵墓安然躺卧。这隆起的陵墓,似一只眼,正以深邃而深情、吸引你无限靠近的微笑注视着甪直。
甪直是个福地。这福分里,有一份是叶老叶圣陶先生积攒的。博纳的甪直,更以它的远见欢迎叶老的魂魄回家。这是甪直的又一福分。
银杏树,又称公孙树,取自“公种而孙得食”。多么恰切的寓意,多么美好的契合。清风树影两婆娑——在甪直,古银杏树、叶老叶圣陶先生的遗风就是甪直两个相得益彰的地标。
走近叶老叶圣陶先生,是缘起于作为学生的我读了它的短篇小说《多收了三五斗》。走近甪直,是缘起于甪直以叶圣陶先生之名设立的“叶圣陶教师文学奖”。而更近距离地真正走进“叶圣陶”,是因为文学。
“阅读和写作,吸收和表达,一个是进,从外到内,一个是出,从内到外。”只字片语,却言简意赅地阐明阅读与写作的关系,正如其作人一样,于朴拙中蕴藏深邃和通透。叶老叶圣陶先生人虽已去,但其思想仍会光耀千秋。
教育是一棵树撼动另一棵树。文学,又何尝不是如此?回望甪直,清风依依,古银杏树影婆娑。我清楚地知道,我人虽然离去了,但古银杏树的影子却永久地烙在了心上。
作品欣赏
倾斜在乡间的修辞(节选)
沿着西街口出得城来,只见被楼宇和吵杂堵急了的大地正以洪流之态,向南、西、北三面急速漫开,又如渐次铺开的毡,向天边铺去;目光扯着身体也平展展地向着平展展的大地生长;像被熨开了一样,灵魂更是平展展的。绿色在大地上站稳脚跟后,又扯长身子向着灰白迈进。只见绿浪翻滚,从四围涌上来,涌进眼眶,涌进毛孔,涌入骨缝,涌入倾斜的心房,体内便有了一万株玉米的拔节声。这一切变化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悄无声息的还有打开肢体的一条路,正被悄无声息的两堵城墙般对视的柳树抬着跑,跑向了悄无声息处。绿色流泻,泻得更是悄无声息。向云巅上泻,向大地的怀里泻,向一个人的心里泻。似乎,泻不出一番别样来便不罢休。
一个午后,一个人的时光慢慢倾斜,倾斜在乡间巨大的词场中,被一种全新的修辞慢慢修饰……
草从不寂寞
总觉得有那么几棵草很笨,笨得专挑着坚硬而逼仄的缝隙生长。一副枯黄猥琐的样子不被人待见。风见了是不是躲着走,我不知晓,但若是有风,脚丫一定会告诉我,迎风的墙会告诉我,崖畔斜了肩的树会告诉我。时光的长风里,谁的脊骨能永远端挺呢?
村子里名字中带“草”字的女人很多。她们人生的第一声哭被一方土炕接住,就模糊觉得炕就是母亲;第一声疼种在了一方坚硬的土地上,又模糊觉得炕和母亲不一样;第一次扶着墙学走路,又模糊觉得墙像父亲的背。走出窑洞,来到大地上,看到一株草上顶着一髻儿白花,特像母亲看她时的笑,就进一步模糊觉得大地和母亲会开花。花一开人便笑了,人一笑花也就开了。当春风铺展身子漫向大地的时候,大地上都是花,一朵挨着一朵,相互碰一下,大地上到处都是笑。草换茬儿,这些名字中带“草”字的女人长大后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还是一株草。草草的一生里,只知道扎根。一扎根,就扎出一条河来。四爷的女人是捡回来的,没名没姓,更不知道家乡在哪里,四爷就给她起名“草儿”。草儿草儿,四爷叫了一辈子;草儿草儿,风柳村的大人们叫了一辈子;草儿草儿,我们这些孩子也叫了一辈子。村子里不敢生风,一生风,村子里到处都是草儿。初来乍到,草儿确实象一株生在石头缝的草,活得很笨拙。四爷是个火爆子脾气,往往一说二就打,打得草儿在地上打滚儿,压到了一片草。打完了,四爷走了,草儿起身,草儿身下的草也起了身。草儿死后,她的墓碑上刻着“王府登科糟糠之墓”。我长大会识字时,跟着村里一帮男孩子像风一样在田野里跑,经过一座座坟茔时,会停下来看看墓碑,就发现村庄里那些叫草儿的女人们的墓碑上别说名字了,就连姓氏也没有了。那一年,我们修家谱,竟然没人知晓几个奶奶的名字。哎,真是草草的一生啊!
她们寂寞吗?在风里,星子般密布的白色花儿似在点头又似在摇头。
一入伏,雨说来就来,从不打招呼。再厚的云,雨滴都能拣着缝隙落下来。树荫下睡觉的孩子有第三只眼。一滴睡迷糊的雨不小心一翻身,从云头掉下来,恰巧被这只眼捕捉到,一个骨碌起身,抢先于云头往回跑。孩子追着一片阳光跑,云追着孩子的头顶跑,雨追着云的裙角跑。
此刻,草在窃笑,草在期盼。雨一旦落到地上,它就追着雨脚跑。
只管落下来,草从不避让。这草见了风就舞蹈,见了雨就清脆,见了阳光就腆起了脸。活得真简单啊,大人时时发着感慨。孩子才不管大人的话,躲不过云头时,就任雨水淋下来。雨下着,孩子饮着雨水在长,草饮着雨水在长。缝隙里长的那几棵自是不例外。把孩子当草养,有人也这样想着,有人也这样做着。
在村里,和我年岁不差上下的孩子有二三十个,一个个被叫草儿的母亲藏在心尖上,又一个个被叫草儿的母亲当草养着。七八岁的时候,我们就在田野里跑,沟梁上跑,河道里跑,调皮的几个还向树上跑。树上的鸟巢常常被我们几个弄得底朝天,归来的老鸟看到摔在地上的巢穴,一叫就是一个晚上。本来囫囵的夜都被叫碎了。
有一年的冬天,村庄里少雪,到处都尘土飞扬,我们这些男孩聚集在大胡同里,把坍塌的矮墙当掩体,把厕所当碉堡,执起鸡蛋大的胡几块(土坷垃)当子弹,发起了一场战争。打着打着,一方弃堡逃向田野,另一方就跟到田野继续厮杀。田野里,风吼土块飞,有几块胡几块不偏不倚落在了几个人的前额上,风里就有了一两腔的哭声。我后脑勺有一块少了头发,听姐姐说就是打胡几仗落下的。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了。等到吃晌午饭时,两拨人聚在一起,你看看他,他看看你,都成了一个胡几块,禁不住就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被风携着撒在了村庄的各个角落。回到家里,家里的那些被我们叫母亲的草儿们假装生气,拿起笤帚抡起来看似要下狠手,但当笤帚落到脊背上时,就变成了“唰唰”的清扫声,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掩鼻的“吃吃”笑声。
草一茬,草儿们一茬。在村庄里,草有独生的,但大多数都是扎堆生长。高低错落,左右横陈,偶尔也相互攀附,即是一个长到另一个的脚下,一个爬到另一个的肩上,一个挂到另一个的耳廓,它们之间也无虞,但村里的草儿们却不这样——个别的在低处站惯了,站久了,就极力想着何时能展展腰,只要逮着机会,就格外跋扈。同家二嫂就像一堆冰草中的芦子草。起初,和谁都好,只要话匣子拉开,便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喋喋不休。不叫叔婶,不开口;不叫姐妹,不开口;不堆满笑脸,不开口,就这样把根默默地扎在了村庄的四处。等到其他的草儿们警觉时,同二嫂已把村庄搅得风声四起,她的嘴就是一片芦子草的草叶,经常割得四邻不安。我十三四岁的一天,刚刚放学回到村里,就听到尖锐的叫骂声裹在北风的锋刃上,把一个村庄割得四处都是口子。原来,同二嫂嫌公婆对几个儿子一碗水未端平,就经常去找事。最近几年叫骂声少了,但一旦有,村庄的风里还满是“驴锤子”、“断子绝孙”的词条。同二嫂的嘴毒啊,村庄里确有断子绝孙的。听人说,同二嫂的儿子结婚近十年了,仍膝下无子。
到了城外,遍地是草。一簇一簇,一堆一堆,一片一片。若是云头上吊下一根线来,草攀着线一定会长到天上。儿时在沟底才能见到的草,现在都长到了塬上。再高的山,草照样能长到山尖。雨后的城外,草木为王。它们喝足了水,漫到墙根,攀住墙上的粗糙处,长到墙头,顺着屋檐就爬上了房顶。不久,就筑起了一座绿院子,顺便也招来禽雀虫蚁。几只鸟儿隐在绿叶里,学着花开的样子,叫一两声,一面墙上都是闪烁的光斑。草木借一场雨实现着自己的心事。不只是向高处长,还爬上土埂,漫过一块荒地,下一个斜坡,向沙地里长。脚长在自己身上,想向哪儿生长就向哪儿生长。最有意思的可能要数沟里的草了。沟底的,抬头仰望山腰的、山顶的,总想着有朝一日坐居高处。山上的,低头俯视低凹处的、褶皱处的,总期望哪一天能睡一个安稳觉。彼此羡慕归羡慕,但从不刻意。雨一来,它们都会抬头迎着雨。
雨一旦落到大地上,就会被草领着跑。云上是生不住根的,所以草长到哪儿,雨就跟到哪儿。特别是未被束缚的草,一见雨就疯了似地长。挤挤挨挨中,各是各的样儿。藤蔓类的,需要攀附,蒿草就会给个肩膀。蕨类的,把地当床,四仰八叉躺下来抱着梦长。
独长抑或群生,谁也未曾见草恣睢过、吵嚷过。草间的事情,有时一场风捋一捋就和谐了。开花与不开花是种子早就决定好了的,只要绿着,就是最大的快乐。
今年一开春,父亲去了姐姐家,老宅被一把大锁一锁就是几个月。人去了,人间的烟火就断了,风都不会光顾。蜘蛛占据高空,四处结网,挡住蝇虫。地上呢,草循着人的足迹长,一个院子就成了草的世界。紧贴地面的是苔藓,把地缝弥合。高过脚踝的是车前草、蒲公英,零星的、扎堆的、地毯似的,锁住泥土,不让风把泥土带走。齐腰的,便是蒿草了,站成人的模样,守望窗口门洞。蜘蛛是不是去年的,我不知道,但这草绝对是去年的,甚至有些还是前年的。我清楚地记得,长在西北角的几株被我砍断了脚踝,爬上台阶的几丛被我揪掉了须发。今年,它们又从原地长出来,一副不记仇的样子,和蜘蛛替我看家护院。草来了,院子不寂寞。
其实,草也从未寂寞过,毕竟大地那么阔大,那么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