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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斌:细扫红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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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半月前,一场罕见的北京大雪上了热搜。近日,哈尔滨的冰雪游更是持续火爆。北国大地,雪的诱惑,是冬日里独有的惊喜与浪漫。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中,也有一场大雪从天而降,成就了一篇使人拍案叫绝的锦绣文章。曹雪芹极写了大观园里那场雪的色、香、味、韵,读来令人荡气回肠。

雪色动人

雪无色,而正宜出之以绝色。我国现存最古之雪景山水画,是南朝梁张僧繇(传)的《雪山红树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占据画面大部的白茫茫一片雪霁山色,与点缀其间、置于近景的红树绿叶形成鲜明对比,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予观者以独特的审美愉悦。

曹雪芹是懂画的,所以在这一回书里,最先带来飞雪消息的是薛宝琴。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

薛宝琴是何许人?何以一定要由她而不是别人来向读者报告雪情?同样在本回书,此前已经有交代——

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

在贾宝玉身边那些丫鬟们看来,薛宝钗的美貌在大观园里无疑是遥遥领先的,“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然而薛宝琴一来,“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没有可比性了,大观园全体女生的平均“颜值”被直线拉高了几个维度。

行文至此,曹雪芹对薛宝琴的具体长相还未曾交代一字(所谓“背面傅粉”),然而薛宝琴之美已然追魂摄魄。不过,高潮还在后面,只是在绘制红楼版《雪山红树图》之前,先要让雪下得更大些: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

这真有“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的意趣。毕竟,白雪须衬托以“青松翠竹”才不俗。生活时代略早于曹雪芹的张岱,在《夜航船》中载录:

越人王冕,当天大雪,赤脚登潜岳峰,四顾大呼曰:“天地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

贾宝玉感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与王冕“天地皆白玉合成”如出一辙。只不过,贾宝玉尚在“绮栊昼夜困鸳鸯”的沉酣一梦时节,未到悬崖撒手的关头,所以也就没有“赤脚大呼”“便欲仙去”的心境了。

转过来,到了第五十回,还是那场雪,借贾母这个贾府里颇有审美能力的“老祖宗”的眼睛,惊鸿一瞥:

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

这就是如今早已成为经典名场面的“宝琴立雪”。在中国传统审美里,“雪中漫步”或“立雪”一直是一个诗意盎然的话题。《世说新语·容止》载:

王长史为中书郎,往敬和许。尔时积雪,长史从门外下车,步入尚书,著公服,敬和遥望,叹曰:“此不复似世中人!”

若是在穿着上讲究一些,比如披上“鹤氅裘”,就更能产生“神仙中人”的即视感。《世说新语·企羡》载:

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就连大文豪苏轼也对王恭这种“神仙中人”的形象十分神往,他曾在《雪诗八首·其二》中写道:

闲来披氅学王恭,

姑射群仙邂逅逢。

只为肌肤酷相似,

绕庭无处觅行踪。

值得一说的是,“宝琴立雪”这个场景在视觉传播中往往被曲解。现代画家刘旦宅绘制的《石头记人物画》中,将“宝琴立雪”画成薛宝琴身裹一袭大红毡衣,擎一枝红梅花做嗅状。87版《红楼梦》电视剧拍摄了一段薛宝琴身披大红斗篷,与贾宝玉携手在雪地里奔跑,随后在一株盛开的红梅树下站立的剧情。实际上书中交代了,薛宝琴披着的凫靥裘并不是大红色,而是“金翠辉煌”,即亮黄与碧绿的组合,她所赏的红梅不是一整棵树而是一小枝。在曹雪芹构建的这个画面里,白雪是大背景,身着“金翠辉煌”凫靥裘的薛宝琴是视觉中心,一枝红梅是点缀。若薛宝琴身着大红斗篷,则与红梅“撞色”;若红梅为一整棵树,则抢了宝琴的风头,均为煞风景。

雪香雪味

雪无香,而雪中之花必有浓香。雪中之花当然首推梅花。南宋诗人卢梅坡堪称“人以诗传”的典型,他的生平事迹已无从查考,他的诗作《雪梅》却广为流传:

梅雪争春未肯降,

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

卢梅坡将梅花与雪相比,结论是各擅胜场。同样是写梅花之香,元朝著名画家、诗人王冕的《白梅》营造出更为雄浑阔大的境界:

冰雪林中著此身,

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

散作乾坤万里春。

有卢钺、王冕的诗作在上,《红楼梦》要写梅花之香,必须另辟蹊径。曹雪芹的写法是先闻梅香,后见梅红,以先声夺人之感,给读者带来一种全新的审美体验:

(宝玉)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雪无味,而须赏之以至味。有雪天嚼梅花者,必非凡俗中人。《夜航船》载:

铁脚道人,尝爱赤脚走雪中,兴发则朗诵《南华·秋水篇》,嚼梅花满口,和雪咽之,曰:“吾欲寒香沁入心骨。”

后文林黛玉联句“沁梅香可嚼”,宝钗笑称好,即用此典故。

古人雪天必思饮酒,所谓“雪中酒戒最难持”(明代袁宗道《雪中共惟长舅氏饮酒》)。白居易《问刘十九》道出了无数文人墨客的心声: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后文探春联句“价高村酿熟”,意指因大雪天寒而酒涨价,语用唐代诗人郑谷《辇下冬暮咏怀》诗:“烟含紫禁花期近,雪满长安酒价高。”

雪天饮酒其乐无穷,雪水烹茶则妙不可言。《红楼梦》第二十三回写贾宝玉作了几首即事诗,其中《冬夜即事》有句“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第四十一回写妙玉收得“梅花上的雪”,视为水中极品,以之煮茶:

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文人雅士用雪水煎茶的偏好,唐宋文献中已有记载。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有诗句“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晚起》),又有“吟咏霜毛句,闲尝雪水茶。”(《吟元郎中白须诗,兼饮雪水茶,因题壁上》)。宋代大诗人苏东坡在《记梦回文二首》序中写道:“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宋代陶榖取雪水烹茶,自认为其趣味高人一等。《夜航船》载:

宋陶榖得党家姬,遇雪,取雪水烹茶,请姬曰:“党家亦知此味否?”姬曰:“彼武夫安有此?但知于锦帐中饮羊羔酒耳。”公为一笑。

明代著名画家、诗人文徵明的曾孙,著有《长物志》的博物学家文震亨认为,“雪为五谷之精,取以煎茶,最为幽况。然新者有土气,稍陈乃佳”。据《红楼梦》可知,妙玉从玄墓蟠香寺的梅花上收集雪之后,用鬼脸青的花瓮盛着埋在地下五年之久,这可能就是因为“新者有土气,稍陈乃佳”。

由于有史湘云的加入,大观园雪天风味为之一变——不仅有酒,更有烧烤,而且是不常见的鹿肉烧烤:

史湘云便悄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顽又吃。”……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正所谓“大俗即大雅”。史湘云为我们找到一个雪天吃烧烤而不失优雅的最佳借口,不过前提是“腥膻大吃大嚼”之后要有“锦心绣口”。

岂可无诗

所谓“锦心绣口”,当然要吟诗作赋。前文提过的卢梅坡,还有另一首《雪梅》诗,讲雪天不可无诗:

有梅无雪不精神,

有雪无诗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

与梅并作十分春。

古人诗思常于风雪中得之。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载:

唐相国郑綮虽有诗名,本无廊庙之望。……或曰:“相国近有新诗否?”对曰:“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此处何以得之?”

大诗人陆游诗句“结茅杜曲桑麻地,觅句灞桥风雪天。”(《作梦》)宋代诗人周紫芝诗句“北风何日挂驼裘,长啸灞桥驴上雪。”(《数日秋暑不复可堪马上作此》)都是这一文化传统的写照。《红楼梦》第五十回写“芦雪广(yǎn)争联即景诗”,史湘云吟出上句“野岸回孤棹”,薛宝琴续之以“吟鞭指灞桥”,也是用的这个典故。

大观园里早有诗社,所以雪天作诗正所谓理所当然:

“……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

于是有了热闹非凡的咏雪大联句,参与者多达十二人,连从不作诗的王熙凤也参与进来;于是有了邢岫烟、李纹、薛宝琴的“红梅花”三首,以及贾宝玉的《访妙玉乞红梅》诗。

明人张岱把冰雪之气作为评判诗文高低的核心指标,“盖人生无不藉此冰雪之气以生……故知世间山川、云物、水火、草木、色声、香味,莫不有冰雪之气;其所以恣人挹取受用之不尽者,莫深于诗文。”曹雪芹为大观园里的一场雪作这一大篇文章,看来也不是没来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