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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彤:赤 伶(叶圣陶杯省级获奖佳作)

发布日期:2023-11-14  点击量: 908


赤 伶

葛彤(山东省临沂第一中学)

 

裴宴之担得起来。

这是师傅对他的评价。实际上,每个裴宴之都得担起来,要不他也不能叫裴宴之,更不能穿上那些祖传的戏衣。

你得担起来啊!”裴宴之一身素衣,身姿如松,手持一根柳枝,上下敲打着徒弟阿光别别扭扭的站姿。小徒弟身子瘦小,被敲了好多下,胳膊疼,腿疼,屁股也疼。他委屈地扁扁嘴,哀求道:“师傅,这个角儿就得乖顺些,温柔些,我要站直了还咋唱?”裴宴之的柳条又敲到了阿光背上,他的脊背立刻挺直了,就跟他师傅裴宴之的一样。裴宴之放下手中的柳条,正色道:“我还不能叫裴宴之的时候,我师傅跟我说,唱戏一开嗓,就得唱完。我这琢磨了很多年,觉得这话对。但咱们这个年月,光唱不行。做戏子的,人都说咱不担事。我这就告诉你,你唱戏,柔行,但不能媚;弯腰行,但背得直。哪天你要是真担起来了,我就把戏衣传给你,你就能叫裴宴之了。”说着,裴宴之就动了起来,仿佛此地成了戏台,他此时未着戏服,粉黛未施,但手起手落,几次回转,便可见大家风范。“脊背要是不直,怎担得起戏服?”裴宴之对徒弟,也是对自己说。夕阳渐斜,穿过窗子,照亮了师傅挺拔潇洒的身姿。阿光艳羡不已,暗暗下定决心,要成为师傅那样的名伶裴宴之。

说起来,他们这个梨园名角极多,但最出名的还是名伶裴宴之,即使往前推几十年也一样。这不是一个人,而是每代唱的最好的,能出师的伶人,才能穿上祖传的戏衣,取代上一个裴宴之,成为新的裴宴之。如今的裴宴之在北平城里算得上是伶人的行首,日本人来之前,百姓都以能听上他的一折戏为荣。

但也有人说,裴宴之唱得其实不好,法门全在那祖传戏衣上,无论你是什么角儿,只要穿上那戏衣,唱得自然就好了。这固然是酸话,但一来二去,这戏衣就被传得神乎其神,梨园无法,就开了个戏衣大展,请裴宴之晒晒就好了。这固然是酸话,但一来二去,这戏衣就被传得神乎其神,梨园无法,就开了个戏衣大展,请裴宴之晒晒他祖传的戏衣,堵一堵好事者的嘴。

开大展的那天,裴宴之有一次穿上了祖传戏衣,这也是阿光第一次见他穿戏衣。确实,这戏衣一般人担不起来。胖了不行,瘦了不行,腰多弯一分就显得谄媚,背太直又显得刻板。只有裴宴之,往那儿一站,水袖起落间,让你自然觉得,他就是那个角儿。不少慕名而来想和裴宴之打擂台的名伶,还未开嗓,气势就先输了一半,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戏院。阿光有些羞愧,这名伶也不是谁都能担得起来的,他打心眼里给他师傅竖大拇指!

就在展会快结束时,一队日本宪兵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梨园,开出一条直通裴宴之身前的道来。看样子,是冲着裴宴之来的!果不其然,北平城里有名的混子张狗子正眉飞色舞,谄媚地引着一个戎装的日本军官,在士兵的簇拥中,来到了裴宴之身前。别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张狗子以前混得极差,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位大腹便便的翻译官,吃得红光满面,在日本人面前小心逢迎。与身姿如松的裴宴之一比,活活被衬成了只尾巴摇成菊花的哈巴狗。

裴大家,我是野村阁下的首席翻译,你可以叫我张先生。阁下远道而来,听说你的戏是北平一绝,特来一观。”张狗子清了清嗓子,文绉绉地说。裴宴之瞧也没瞧那日本军官,径直拒绝道:“抱歉,我不给日本人唱戏。”

张狗子瞬间大怒,他没想到这人竟然半点面子都不看,直接拒绝了他。日本人却盯着裴宴之瞧得目不转睛,对张狗子咕噜噜说了几句。张狗子闻言,立刻翻译说:“阁下说,三天后是帝国一只小分队凯旋的日子,要在梨园给他们庆祝,一定要听你的拿手戏,要不然……”一面说着,他拽起裴宴之雪白水袖的一角,威胁道。谁都知道,裴宴之爱戏服如命,连自己穿上身的次数都不多。看着日本人贪婪的眼神,裴宴之抖了抖,抿唇不语。张狗子见状又连忙说:“裴大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不就担心给人日本人唱戏会被戳着脊梁骨骂吗?但你也得瞧瞧周围,那烤鸭的行首,早早儿送了个厨子进日本军营;那制衣坊的行首包了皇军军服的制作……你就是个戏子,本就是供人赏玩的东西,脊背那么直可不成!大家都是中国人,我这是跟你说的掏心窝子的话!”他语重心长地说着,又怕日本人不耐烦,连连谄媚地哈腰,连连对裴宴之使眼色。阿光看得着急,头上青筋暴起,刚要怒斥张狗子,裴宴之却一理水袖,转过身去,哑声说:“这事儿,我应了,交给我吧,三天后让他们所有人只管来看!”“师傅!”阿光眼睛都红了。他年纪小,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全家人都是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的,他躲在水缸里才逃过一劫,被裴宴之捡到,有幸成了他的徒弟。如今,又怎能为仇人开嗓?日本人如潮水般退去了,留下一地狼藉,桌椅长凳七零八落,四脚朝天。梨园里的伶人们皆愁云惨淡,却无人敢提出什么异议。裴宴之神色淡淡,对阿光示意,然后自己扶起一把长凳,安然落座。其他伶人也纷纷坐下,等待裴宴之的话。阿光见状,气愤极了,眼前又浮现出父母死前飞溅的血水。却无可奈何,一扭头便含着泪去收拾梨园里的活计。

当夜,灯火如豆,烧了整夜。接下来的两天,梨园里伶人们一直在排演,梨园大门紧紧关着。人们只知,伶人们飞红舞翠,戏院里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第三天。北平城门洞开,一队满身鲜血的日本兵坐着卡车进了城,显然是刚从战壕里爬出。看着满城的红日旗,他们狞笑不已。车停后,他们三五成群,大步走入梨园,享受功臣般的待遇。阿光和裴宴之一同站在梨园门口,直到最后一个日本兵也进了门。阿光瞧着卡车渐渐远去,卷起滚滚尘烟,他仿佛嗅到了淡淡血腥气,那是中国人的血啊!几个小时前,他们的同胞担起中国人的责任,与侵略者血战,不死不休;几个小时后,他们伶人却要穿着戏衣,奴颜婢膝,卑微地为敌人唱戏。“戏子无情,担不得事。”几个路人朝着梨园的方向指指点点,满目鄙夷。阿光不禁看向师傅,却发现裴宴之早已逃也似的进了戏院,黑漆漆的大铁门“铿”的一声合上了,任阿光如何敲打,都无人回应。阿光好像懂了什么。戏院里。伶人们皆盛装以待,裴宴之也穿上了祖传的戏服。

今天,他是裴宴之。他身着淡白色梅花烟水裙,云鬓高挽,珠钗翠钿,脂粉厚重。一汪清水剪秋眸,娴静似娇花临水,一顾一盼间,教人移不开眼去。他站在戏台最中央。他开始唱了:“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日本人只是看热闹,寻个地方喝酒玩乐,谁也听不懂这折子戏的深意。

临近正午,日头高悬,万里无云,连半点风也无。北平就是干燥,干得人嘴唇起皮。璀璨的阳光直直地照在裴宴之身上,他笑了。此刻,他的脊背挺直,他的肩膀将戏服担得极好。

台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台下豺狼遍地,酒肉穿肠。火,亦不知所起,一发不可收拾。等到醉醺醺的日本人发现时,他们的出路早已被火封死,无处可逃。而台上的伶人,还在唱。他们无路可退,亦没想过逃。

祖师爷说:“嗓一开,必唱完。”裴宴之说:“既然穿了戏衣,就得担起事儿。这事儿有谁不想担的,现在就脱了戏衣。”

那晚,没有一个伶人脱下戏衣,他们共同谋划了这件大事儿。他们身姿如松,肩膀瘦弱却坚定,在心里不约而同地说:“这事儿,交给我!”阿光趴在滚烫的大铁门上,听着戏院里的动静,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突然,戏院里唱腔小了。“砰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声惊得阿光一颤。他仔细听去,夹杂在日本人恶毒的咒骂声和仓皇的哭喊声中的唱腔,仍在——他们还在唱。不知过了多久,戏院里安静了,只剩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大火真红啊,映得阿光双目赤红,他似乎看见了师傅身上雪白的戏服被染得火红,他突然想到一个词——赤伶。火停的那天,人们合力撞开了了戏院的大铁门,里面除了断壁残垣,再无一个活人。

自那以后,戏院里少了个叫阿光的学徒,山里游击队的队伍里却多了个叫裴晏的战士。裴晏年纪很小,个子不高,十分瘦弱,班长原本不想收他。但每次扛枪,他的肩膀总是能扛起最重的枪,脊背却依旧笔直。班长啧啧称奇,问他以前是干啥的,他说:“赤伶。”“为啥来参军?”“找仇人赔东西。”“赔啥?”后来啊,抗战胜利了,曾经趾高气昂的侵略者灰溜溜逃出了国门。再后来,新中国成立了,再次恢复繁华的北平城里,又出现了一个名伶——赤伶。人们只知道,他折子戏唱得极好,在当年的游击队里,他穿一身臃肿的灰蓝棉衣就能给战士们唱戏。后来渡江时,也是他唱戏给疲惫的战士们解乏鼓劲。也是奇怪,他接过他们背上沉重的枪和行囊,自己肩背却依旧笔直。战友打趣他:“咱裴大家,担得起!”

在北京宽敞的大戏台上,裴晏一身素衣,时隔多年,他唱:“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群赤伶,他们在一片火海中舞啊,唱啊,水袖翻飞间,子弹进入血肉,脊背却笔直,肩膀微颤,却牢牢担住了戏服。“裴大家,您要他们赔什么呢?”若干年后,一位记者如此问着弥留之际的裴晏。“我裴晏,想让他们赔给我们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才好让师傅看看,我现在戏唱得好不好,背直不直,到底担起来了没有啊……”

(指导老师:徐加荣)

点评一曲名伶戏子的时代悲歌,一群有胆有识敢担当的中国人!本文名为“赤伶”,实为英雄。故事虽然不甚曲折,倒也颇有几分起伏。古往今来,戏子抗争的“戏份”绵延不绝,似乎已成戏子故事模式。虽犹如此,此文能出自高中学子之手,亦算是难能可贵之作。唯一遗憾之处,是个别人物有刻板画像之感,落入了影视剧之俗套,如对以前混得极差的张狗子,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位大腹便便的翻译官这一人物之塑形,就不无模式化之嫌疑。但综合来看,考虑到作者实为高中生,此文仍不失为一篇佳作。本文获决赛一等奖。(叶炜 教授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