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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梁晓声:告诉孩子,不要为分数而迎和 

来源:解放日报 |王一 发布日期:2020-12-08  点击量: 1137

有人担忧,认为现在很多孩子太过成熟,他们主张:“小学生还是用小学生的语言写作文为好。”

小学生作文在语言方面太成人化,是谓不好。我认为这种观点不但是错误的,而且对孩子们是有害的。

闻一多、钱锺书们,小学四年级已开始用文言写议论文了,而且文题相当具有思辨力和挑战性,能说那不可取吗?孩子们用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文体写作文并不重要,所表达的情感是否真心、所归纳的观点是否诚实才是重要的。在我看来,学生在作文中为了迎合分数标准,感情表达时虚情假意,观点陈述用套话假话,才是不可取的。

基础教育是关乎大脑全面成长之事,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对于小学生和作文的关系来说,思想是比想象本能更特殊的脑活动。特殊就特殊在,思想是对一系列自己的和别人的想象力进行理性提粹,而思维是归纳总结这种理性能力的方法。会有人天生具有超于别人的想象力,但没有人天生具有超常的思想力。所谓有思想的人,其实都是得益于后天养成的思想习惯。

我想,小学生与作文的关系以单纯为好——兴趣写作应是宗旨。而到了中学,应该通过议论文接触思想,学会分析思想、区别思想、整合思想。这种训练应一直持续到高中结束;进了大学,则要面对思维训练了。  

相应地,为了更好地认识作文与孩子关系的发展,老师和家长们最好能多少了解一点人类从小到大脑活动方面的基本知识,尤其要重视想象力。

我的教学理念是——基础教育是关乎大脑全面成长之事,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作为教师,要在大学时期提升学生们的想象能力和思考能力,已非易事。因为,很多学生从小学到高中一路主要是凭记忆考过来的,记忆脑区用惯了。这好比要长跑运动员再去跨栏或跳远,并不容易,因为他们的运动本能已趋于定型。

有件事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有一次,我在给研究生上课,一时想不起某位作家的名字,立刻就有同学替我说出。另外的同学还能说出这位作家的籍贯地、生卒年月、处女作出版年份甚至出版社——这都是他们考研必背的。但我讲到作品的情节、细节、人物形象、经典描写及对话时,几无共鸣。原因很简单,这些非关记忆的内容一向很难纳入考题,他们也就没背过。

想象是人类的本能,在小学时期普遍活跃。用文字将自己的想象内容描写出来,这是符合人类愉快感受的事。而现在某些孩子们之所以排斥作文,就是因为有些作文题目他们不喜欢。

国外小学生的作文题,一向给予孩子们发挥想象力的空间,这符合人类大脑功能的展开阶段。而我们的教学大纲上规定或赞成的作文题,大抵是“现实主义”的,这让孩子们发挥想象力的空间不大。那么,要书写“现实主义”的题材的话,我们的孩子每天从家门到校门再迈入家门,会有多少现实中的人、事不但与他们发生了关系,而且激发了他们非写不可的兴趣呢?

我认为不但要鼓励非现实虚构,同样要鼓励现实内容的虚构。如果说,一名小学生并未助人为乐,但在作文中写的却是自己助人为乐的经历,而且写得一波三折,像真事似的,你怎样看待这样的小学生作文?

大人们一向认为,不可鼓励,这是弄虚作假!而我认为好哇!比非现实虚构更好!凭什么,如果是大人们那么写来,叫“第一人称”的小说;而小学生那么写来,就成了弄虚作假?这难道不是双重标准吗?我的观点是,我们成年人特别是家长在对待中小学生作文方面的那些双重标准,早该反省、改正了。

作文不必以5分制或百分制来激励,相差几分,往往讲不出什么道理

从来没有什么所谓完美的教材,也没有很差的教材。对教材的完美指望,是一种理想主义。在这样的前提下,教师的授课方法就显得特别重要。好方法可使教材之优更优,相得益彰。目前我所去过的小学、中学里,都有教学经验卓然的教师,他们的一些方法被事实证明都颇为可取。

问题是,教师不拘泥于教材所限而进行的个性化教学方法,能获得同事的支持和校方的肯定吗?好的方法,往往是个性化的经验,便也因个性化,很可能被同事不理解、被领导不接受。所幸,在我去过的小学、中学,校方都鼓励教师创新。

但接着,又有一个问题——教师乐于创新方法,同事支持,校方肯定,可家长们会认可吗?

现在很多家长对“分数决定律”诚惶诚恐。

一次,我在某个城市做讲座,有位女士突然起立,急赤白脸地大声打断说:“听你讲了十几分钟,我还是不清楚诀窍是什么?诀窍!我是来为我儿子听诀窍的!我要听到的是,一二三四、明明白白、简简单单,怎么开窍,怎么让我儿子的作文成绩一下子就蹿上去?”

她不是一位没文化的母亲,看上去还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职业女性。但像她这样的家长,全心想的是怎么“让孩子的成绩蹿上去”,假如孩子没考出高分,往往起初会光火于孩子,继而很可能迁怒于老师。那么,面对这样“目光炯炯”盯着孩子成绩的家长们,老师们很难有空间去运用不拘泥于教材所限的个性化的好方法从事教学。

只从作文教育来说,我认为教育部、各地方教育部门,应大力倡导中小学教师创新教学方法,终极目的只有一个——让孩子们的头脑更聪明。

分数不是终极目的,只不过是促进手段,不应本末倒置。我认为,作文也不必以5分制或百分制来激励为好。这一篇作文与那一篇作文相差几分,往往讲不出什么道理。还是以“优秀”“良好”来评,更合适。

并且,“良”后一定要加“好”,否则学生会觉得虽“良”实“差”。而“良好”,向学生们传达的是这样的意思——你的作文能力也称得上好,绝不是差,但你可以更好,变成“优秀”。

总而言之,我们要用好方法来启迪学生,而不必用低分数来警告学生。

中文不只是语言与文学,而是素质与内涵

我到大学教书后不久,便写过一篇文章 《学中文有什么用》,其实是一篇为大一学子上课的讲稿。在那篇文章中,我从实用的、功利的角度,谈了中文能力与某些职业的关系。不可否认,大学里有些专业的实用性是明显的,当社会上某些行业“吃香”起来,与那些行业有关的专业就特受重视。大学里也有些专业的实用性并不明显,但这绝不等于没有实用性。中文,就是这样的专业。遗憾的是,尽管中文绝非没有实用性,但有时面对那些功利的眼光,学中文的价值很容易被人所轻视。

我曾经历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我和十几位外国朋友聊天,其中一位是某国报社驻华机构的负责人。当时,这家报社的一位实习生为我们担任翻译。她是一所著名外语大学英语专业的研究生,也是一名尖子生。当天,我来了兴致,为外国朋友朗诵了《静夜思》。到了翻译的时候,这名实习生却张口结舌,难译片语。结果,她失去了受聘于这家报社的机会。我为之求情,但无济于事。

事后我问她当时怎么了?她回答:“我从没学过如何翻译诗句。”我说:“我不是诚心难为你,《静夜思》明明是白话诗呀,‘床前明月光’,可译为白话‘床沿旁明镜般的月光啊’,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呀!”她便哭着说:“我没那种能力。”

然而,我在给一些小学四五年级的学生上课时,却发现,孩子们对于将某些古典诗词“散文化”“白话化”乐此不疲,也很能胜任。

中文不只是语言与文学,而是素质与内涵。不夸张地说,中文没学好的人,很可能后来的事业不顺遂,因为世上起码一半的职业与从业者的语言、文字能力有关。而当我们评论某人“综合素质不高”时,意含多方面,但肯定包括文化素质。

就像孩子们写作文,开始是凭兴趣写,但随着成长一定要在书写中体现思想与思维,这才是最有价值的。因此,关于语文与作文,真正有意义的话题,并不是讨论学好语文、作文有什么用。而应该是,中文究竟如何影响了你,让你如何去看待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