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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作家乔艳波:以师者之魂撒播文字的芬芳

发布日期:2023-10-17  点击量: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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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简介】

乔艳波,笔名乔乔,满族,中学高级教师,黑龙江省级教学能手。供职大庆市湖滨学校,201712月创办校刊《鹤鸣》(中国校园文学馆收藏)。指导学生参加国家省市级作文大赛,并多次获奖。2018年成为省级作协会员,2023年成为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2022年成为樊登读书大庆地区代言人。文章发在《大庆日报》《大庆晚报》《东方儿童》{数字版}《银川日报》《教师报》《岁月》《海燕》《扬子晚报》等期刊上。出版散文集《手捧书香》《雪落无声》两部。《雪落无声》获第五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银奖。

散文集《雪落无声》共分为“师道尊严”“珠玉生辉”“山水情缘”三辑,收录46篇文章,记录了作者乔艳波工作、读书和旅行中的感悟、思考和遇见。

 

【获奖理由】

“用审美的眼光打量生活,用哲人的思考探索生活,以跨界的笔触描摹了师者群像,每个形象都令人肃然起敬,对中华民族‘师道尊严’的优良传统进行回溯和重建。她用文学之笔找到了治愈生命的良方,再现了市井烟火、人生悲欢;她以师者之魂撒播文字的芬芳,思想的触角延伸到时代的各个角落。在艰辛与守望中,在坚持与创造中,在梦想与超越中,她以弘广的艺术情怀,拓开广阔的精神疆域,收获真善美的累累硕果。”

 

【获奖感言】

读书,教书,写书,一路走来,教师是我的精神背景;学生是我的人生靠山。

 

【作品揖录】

敲钟人

1

  

洪泉初中毕业就到田里干农活了,到该成家娶媳妇的年龄,却大病一年。病到什么程度呢?庄稼院里的活儿干不了,连一日三餐,也得靠墙或枕头支撑着坐起,剩下的时间,只能躺在炕上。

  这是真的卧炕不起。

  秋天近了,洪泉勉强能起来炕了,但身体还是弱不禁风。庄稼地的活儿还是干不了。家里老人急,想为他找点事儿来做,总得出家门,不然,刚刚二十几岁的人就废了。父母就求到一个后生,也就是洪泉的同学,这个同学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个子有点矮,那时人们都称他,“小大专漏子”,这个“小大专漏子”在学校当民办教师,教初二英语课。校长挺爱惜这个“小大专漏子”的。他这个同学就通过中学校长找到小学校长,不断地软磨硬泡,说尽好话,最后答应洪泉来学校当个敲钟的。当然是在二东小学这面的。

  二东小学和二东中学在一个校园,一条甬道将中、小学隔开,南面的操场和平房是二东中学,北面的操场和一排平房是二东小学。沿着甬道走到西头,还有四五间房子,是中小学老师的办公室,还有初三师生的宿舍。整个校园从高处看,布局是个“品”字。

  敲钟原是值周师生的工作。操场边上两棵相邻的大杨树,伸出的老枝形成“V”形的树杈,两个差不多高的树杈中间架上一根铁管,滚圆,粗实。一口大钟悬挂中间,表面锈迹斑斑,里层光滑锃亮,顶部拴一粗绳固定住,绳从钟顶再穿过一截细铁管,绳下面拴上一小铃铛,悬出钟面一截。远看,就像倒立的大喇叭拴个小铃铛。

  这一大一小,一老一少样的物什,像从远而近拉来的特写镜头,画面里的洪泉出现了,只见他在“大喇叭”前站上三两分钟,抬头瞅瞅大白杨,树叶刷拉拉地翻过来又倒过去,秋叶上,像落稳了体操运动员的一双脚,灵巧踩着平衡木,整片叶子左右摇摆着,不肯落下。洪泉呆呆地盯着白杨树的叶子,时间到了,他扯起小铃铛左右晃动。同学们似秋后找食的一群麻雀,呼拉拉地黑影散尽,飞进各教室。

  同学们已说过“老师好”了,洪泉才轻轻擦着墙上的阳光走过,没人在意他一闪而过的身影。

  钟声敲着校园的日子,转眼到了初冬。一个周四的第三节课,教自然课的刘老师,得了感冒,没来上班。

  钟声响后,教室里呜嗷喊叫,洪泉路过此班,往教室里探探头,屋里的目光搭见了,就落了不少声音,洪泉身体往回收了些,屋里又叽喳起来,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班级,但是他的脚步有些犹豫,洪泉撤回一步,离开门口,左右企盼,希望有老师快点走来。这时,教室里成了战场,同学纷纷抄起家伙赶赴“前线”。书本、铅笔盒都是炫耀的武器,好像比着谁的装备精良似的,纷纷投入战火,争分夺秒,进入“酣战”。只要有一两个淘气鬼带头,就全部卷入战斗。

  洪泉咽口唾沫,抿下嘴唇,搓了搓手,又从丹田运上气来,派给全身。站在门槛外的双脚,使劲抬起一只,迈进门里来,定了定神,另一只脚也跟着进来,飞来的书本将他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夸张似的“嗯——嗯——嗯”干咳几声,教室一下子就静了,只有喘气声,若要细听,有的喘气都小心翼翼地收敛。

  “这不是那个敲钟的吗?”有同学嘀咕。

  三年一班所有同学都齐刷刷地盯着洪泉,洪泉脸腾地就红了,不知说啥。后来,班长喊,起立。洪泉头发茬下的汗粒就汪成了一道小溪,流到额头,清亮亮的,淌到鬓角时,腾起丝丝的热气来。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道,老道说,把手背后,坐好!”仿佛用了全身的气力,洪泉话一出口,就被屋里的空气弹起来,嗡嗡回响,着实吓了自己一大跳!

  他拿过一个同学的自然书,看了看书上的内容 ,走到黑板前,轻轻抖动的粉笔左右摇摆,他小心掌控,真不知白色魔杖般的粉笔,会施出什么魔法来。

  “请海带家族来见我们”,洪泉边说着,粉笔边走着,从黑板底边向上,快速地长出一条宽边的又长长的海带,周围还不时点上几朵大海的浪花。教室里的脑袋都呆在那儿,看傻了。洪泉接着讲,海带中含有丰富的碘,我们的身体是不能缺碘的,海带也是我们人类不可缺少的好食物,得吃进肚子里。他说着说着,我们都馋了。

  我的弟弟学着洪泉的样子,比比划划跟我“讲”完他的这节自然课时。我立时呆住了,海带能吃呀!以前,我见到干海带,抽抽得全是褶巴,上面包裹着白白的粉,是粉笔面儿吗?

  我特别喜欢它泡到水里长大的样子,非常神奇,干巴巴一小块能舒展成一片碧绿的海。喜欢吃海带,也喜欢它咸咸的味道。

那是粉笔的味道吗?

 

 

说来也传奇,我刚上初二,洪泉就来教我们语文课,从小学三年级的自然课到初二语文,不但教课的老师们用怀疑的目光,就连热衷于庄稼地里活计的家长,也三五成群地来直接问候校长了。

  你相信他能胜任?

  可答案就是选项中的唯一答案——胜任。

  直到现在,也无人能及洪老师的才气。

  他上课时,一般用两支粉笔,一支粉笔拿在手上,另一支粉笔夹在耳朵上。待两根粉笔用完,下课的铃声也就响了。

  洪泉,一个月教下来,我们这些同学喜欢他不得了。

  一学期以后,那些怀疑他的同事、家长们,都对洪泉刮目相看了。不光我们学校的师生,还有乡镇中心校的领导、老师,以及所有的农民兄弟都对他格外崇拜了,致使到现在回忆起,我还崇拜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听来都是激动的腔调。

  洪泉的敲钟人形象,转为了洪老师。

  洪泉在家躺着的一年时光里,只做了一件事情,查字典,翻烂了一本新华字典,而且他把整本字典一字不落地背下来,用倒背如流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当他给我们讲茅盾的散文《白杨礼赞》时,课堂上的情景又来到我的眼前,很多领导和同行坐在教室后面听课,他神情自若。洪老师结合课本中的“无边无垠、坦荡如砥、潜滋暗长、横斜逸出”这些词语和描述白杨树的句段,把所有人带到一片片高大的白杨树林前,那一时刻,我们都为坚韧、勤劳、朴实的白杨而感动。

  而洪老师自己何尝不是一棵坚强、力争上游的白杨树呢?

  洪老师自信的神态,语句出口的连贯,每个词语赋予的表情,还历历在目。只是我的描述太局促了些。那真是身呈文彩,口吐珠玑。他那种从腹底升起的才气,就是我后来认定的诗书气韵。

   也只有背下一本字典的人会有的,所以至今我也没有体会到,也没有再遇到一个让我如此钦佩一生的人,洪老师的教学就像这些方块字一样踏实稳健,他的自信也似汉字垒起的方砖一样稳固。

这件事情带给我们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背书”成为乐趣。初中的语文课文、数学定义公理、英语单词、史地书上需要画线记忆的内容,我们都是在没有老师要求下主动背下来的,尤其好点的学生,比如我这样的——总在想,背篇课文,背个定义定理,背十个单词算什么呀——多大点儿事呀,我们的洪泉老师还能背下字典呢!

  另一个效应——查字典热,热了整个初中,热了整所学校。课间时,同学们两件游戏最火,一是背字典,另一是掰手腕。

记得最自豪的一次,我们偷着把洪泉名字分开,写在纸条上,由那一周背字典比赛的高手来抽取他们。我代表小组抽到了“泉”字,整个小组兴奋地像喝了二锅头,当然那时没有,只是这样表达下心情最为准确啊!

“泉”字,在字典里的这页我已牢记在心,现在检索一下,我还是能背下来全部的词条。我们偷偷地进行背字典的比赛,藏着激动和好奇。就连班级里那个叫“守泉”的男生在女生眼里都沾着帅气,那种迷恋和崇拜的心情,比现在的粉丝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说来,真真切切疯迷了一把。

  到师范上学后,遇到一个姓梁名泉的同学,他也特别爱好文学,也有过一些文艺小清新的故事,这是后话,不能不说是洪泉老师“字典热”的次生效应。

还有一个效应,让这个梁同学彻底断了风花雪月的章节。这个梁同学的家里人都吸烟,他也试巴着想毕业时就成为一个合格的烟民,而这一想法我强烈地反对。

  我给他讲起洪老师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粉笔的故事。洪老师病在家里时,总也起不来炕,有时昏昏欲睡,背字典,吃药养病,有时免不了心绪烦乱,他妈妈有意让他抽抽烟,提提神,鼓励他:熬过病秧子,会成为好男人的。他也就把烟鼓捣会了。

可他到了校园当了敲钟人后,为了让自己像老师,走到孩子们中间,没有烟油的熏味,他下决心不抽烟了。当时我还没听过“戒烟”这个词呢,但是字典里一定是有的。

当洪泉老师上课时,那支粉笔也许是他对烟卷的留恋,也许是对教师的尊重和珍惜。还有一种暗示,拿起粉笔,书写两袖清风的一生,这也许都是,但他的行为却给了我们这样的警示。

  这根夹在耳朵上的粉笔的故事说完了,梁同学也走掉了。

  我考学出来,洪老师就考上了公办教师,挣工资的洪老师现已退休,他的三个女儿都读了大学,在我的老家农村,生三个女孩,不平常,把三个女孩都供上大学,这也是特别不寻常的。

有些词从心上长出来,就暖了。比如“教书匠”,脑子里常有图像跟进:洪老师的身影慢慢走来,1米7几的个头,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四个兜,大点的兜盖儿在腰两侧,两个小兜盖儿长在前胸两侧,左胸上的小兜盖上着一枝钢笔,闪闪发亮。它们都横平竖直地挺括着洪老师的书生意气。

课堂上,洪老师读到贬义词时,语气有些狠狠的,声音重一点;读到一个褒义词,就温和的,爽朗的;那些如“啊、呀、呢、哪”这样的词各有各的腔调,有些恣意渲染的情致。

背到唐诗宋词时,洪老师的眼睛如孩童般清澈,碰到好词佳句,会重复一遍。就有微微泛红的光挂到脸上,一层光芒悄悄闪上他的五官。

每个汉字在他的语文课堂里都有了非凡的意义,他给予它们七情六欲的体验。这些华夏民族的汉字,生命丰盈。

我真为这些汉字,感到幸福。

 

 

想当年,我敬佩的洪泉老师,也是腰佩唐人剑,手执宋人刀,口吐明清曲,满腹经纶来比武。比武,得有对手,那方豪杰就是初二二班的语文老师高峰。他俩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我们这些亲传弟子,相聚时说起江湖旧事,个个眉飞色舞。且得感谢这两位“侠客”般的老师,使得语文这般有滋味了。

  高峰老师是公办教师,比洪泉老师大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与胖瘦都和洪泉老师差不离,但当时来讲,地位比之洪老师是天高云阔。洪泉老师到了中学后,诚意拜高老师为师,向他学习讲课的经验,高老师开始时不太待见洪泉老师,他只是敲钟的,怕他干上个把月的就走人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间和感情,后来,洪泉老师天天去听他的课,虚心向他请教,而且校长也极力撮合这件事情。高老师才答应了他,但是他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到操场上,进行三天的测试。

“明早六点半,面对面,来挑战。”

第一天早上,我们都早早来到操场,跟村里来了电影一样盼着时间早点到,而作为洪泉老师的学生,我们焦急中捏着一把汗哪,不知高老师什么个套路哇!六点半到了,只见高老师收拾利索的往那儿稳稳一站,洪泉老师早已在等他。

  我说上句,你对下句。明白了吧?

  明白。洪老师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高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洪对。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一句一对,一应一答,15分钟结束,高峰老师的手紧紧握住洪泉老师的手,激动不已。

  三天过后,两人称兄道弟。并相约,继续“阔步高谈”。

每早六点半,操场上一道风景,特别耀眼,两个“书生”,意气风发,或对答,或吟咏,或演讲,或齐诵。古今中外,诗词曲赋,来者不拒。他们携来“百侣”同游,那“李白、杜甫、秦少游、苏东坡;那高尔基、拜伦、泰戈尔等等一径在我们中学的操场上潇洒走过。我们天天跟在他俩身后,他们向前走,我们一群也亦步亦趋向前走,他俩停下,我们也驻立。我猜想,古时候,师生游学的场景不过如此吧。

期末的时候,我们一班和二班的学生也来一场诗词大比武。我们成绩不相上下。但每个人的成绩都提高一大截。再开学时,我们又举行了作文大赛,我将操场上的“风景”斗胆成文,摹仿金庸小说运笔,还起个很江湖的名字——“洪峰论剑”。洪老师看后,只说四字:可造之才。

当我读完洪老师奖励我的书《呼兰河传》时,融入文本的强烈快感,让我痴迷。我跑到洪老师那儿,兴奋地说,这小说里处处都是我熟悉的生活。

洪老师除了背字典外,他对读书近乎痴迷。每次去县城看病时,都得让爸妈把他放到新华书店的柜台角落里,靠墙坐着,读上一会儿书。只有读书时,他才能坐得长久。可是读过几页后还得放回去,没钱买下来的,读时精力超级集中,恨不得把每个字刻在心里,甚至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他到家后马上按着记忆写出来。

  更为感恩不尽的,这本《呼兰河传》竟是洪泉老师的手抄本。

  我感叹:人生如戏,人生的精彩是奋斗来的。